胡姚雨
要用多长时间,来听这场雨?
你拉了六瓦的台灯,在昏暗中突显出晶体质感的光源里看旧相片。泛黄的齿缘带着时间尘埃的气味,弥久愈香。此时是午后三时,五月初的雨轻巧婉转,那是四月的驼云在刚刚过去的日子里未来得及倾泻的谷水,万物阒静。仿佛同你一起在等下念悼往昔的时日。
你热爱雨天,热爱雨。这小小的美好。你喜欢它来时的从容去时的决断;喜欢它将尽未尽的优柔情怀旷世霏霏的寡漠凛然。你想起你出生那一日下的雨。母亲慈爱的眼角有幸福与疼痛的醉意。八月末的雨,还是在乡村医院,万物涤荡,你便来了。你不敢对别人说初生时你便得到来自上帝的馈赠。一场雨,便是一生的烙印。你常以孤傲的姿态去审视获得光明的那一日,正如单薄的菏舟一意孤行地顺着江流去挑开瀑布后面的福天神地。你所具有的对现实的点滴不满与反叛,是因为你甘心相信那场无名大雨带来的隐秘寓意甘心向着神话的堤靠岸。
你准备去听雨。要多长时间?你不知道。心情开朗的时候打开了窗,淫雨霏霏。
这是你看惯的风景,从五楼上望下去。所有人撑了伞。那些因为未有防备而狼狈逃窜后是静待在屋檐下的面孔,隔了如此远,你仿佛也能分毫辨析出他们面容上的纹理织藏着诧异或恼怒的惊喜。你突然发现一场雨于每个人的意义都是不同的。积年的人事在每一张面孔后面筑起不同的堤,有些事情他们便将它们泡在雨水里,静默润泽,三月的风声,八月的闪电,都不能改换了它的颜色,你和他们都知道这些事情会在不断的浸泡和保存下愈发醇厚与浓郁。同样于初时的鲜活。有些记忆被高高的堤所围护,雨水再也没有侵蚀的机会,它们躲在谁的心房里张望一场雨,犹如观望一次无关痛痒声色犬马的变迁。雨水静静地问它,你,要我吗?它说不。因为拒绝了所有外物的拜访,连雨水亦无能为力,心与外界的边防,如此不可破。你知道雨的宽容与博善。于是它不动声色地下着下着,给一切织上忧伤而隐喻的外衣。此时你喝一杯烫口的咖啡,你的生命之杯里注满不同的雨水,所有生命的责难与恩馈都蕴蓄其中,酿一出生的戏,你是八月之杯里安坐着的诗人。
你恨你小时候曾对雨声所做的裁切,截取了一段“丁冬”莫名或是“滴滴答答”
的拟声词,你终于明白雨声是无法表意的。与其尝试修饰不如真正聆听。你知道你听到的雨声不够纯粹。百货超市每口撑起一把大型遮阳伞时“哗”地一声弹起多少雨粒;烟头的水顺着塑制管道流入墙角“拖拖拖”的流灌声,清洁工的扫帚“刷”地推过一片淤在路边的积水,树叶拍打轻细的节奏,电线杆在雨雾里立成寂寞的执戟士兵,你所听到的雨声被具象化了,混杂了一切城市里特有的声音,调和着一切的不调和,它没有试图将你的声音淹没,只是做了一次覆盖。潮湿而忧郁的覆盖。最终这一片水泥森林向这一场雨膜拜,一切建筑建构的意义,在雨声无限宽大的包容中,也终于显露本身所具有的解构的本质。
你继而想起不同的雨。不同的雨才有不同的雨声。生命的雨,你母亲给的。所有气息和爱意,有关于雨的解释,你父亲可以用来托起你的肩膀,你母亲哺喂你的温暖乳房,所有一切永不停息地流转,爱转情浓,过眼云烟。旧时代的那一场雷雨,下在曹禺的心里,打湿了梦中人的梦。所有罪恶被雨所倾覆。你不要问这是否值得,亦不必追究群怨兴观的因果,该在的依旧在,逝去的灵魂亦刻在雨季的湿土里。你想起余光中老先生的余日情结。那冷雨。高高的丹佛山上,日式古屋下。是不是你放眼万里望不清隔海的前尘,是不是你的思绪来不及被捆绑成款款书卷,是不是你委身听一场雨却换得对生命模糊的探询。
这都不必再问了。
你必定是我所赏慕的人。爱雨。执念着守一方净土。物欲横流与你的姿态无关,等下霓裙亦没能污染你洁净的指尖。你的诗句有我永无读透的深意。你的神色包裹着来往无定的变数和矜持。
你此时必已陷入沉沉遐思。雨雾蒙蒙,山川寂寂。你心底响起匆匆的蛩音。那是金戈铁马踏过万里山河,黄河之水滚滚而下,动乱伊始的千年前,雨就一直下了,下成了中华文明之河,从炎黄到今日华夏,祝勇说,“这是一个中国秦皇汉武的后代所具有的价值。”
这些雨穿越过时代的门障未曾减得丝毫气势,你稍不留意间竟也被千年前遗留的炽热烟气所灼伤。你想起这场雨经历万年千年所持守的忠贞与不二,所有面朝大山俯对现实的非难都不能算作它停息的理由。你读出了它的大美。一个时代与一个民族与生俱来所缔结的品质。恒久与持守。
这便是了。江南冷雨潇潇,自古蚀人心肺。杏花争艳,柳絮飞转。你可知,那雨下在西子湖,多少愁人肠断三寸,遗爱沉泽,芳兰未拾,四月里白花也都凋尽,却换不得一句守诺。雷峰塔下压着谁对人世刚坚不移的忠信,一袭白衣舞出一段断桥上的迷离神话。时光湘绣的嫁纱终是换得此生圆满,然而你可问雨,那天上仙侣,你可幸福?
这便是了。北地冷雨靡靡。你是醒过来的雪吗?带着刚烈的品性,你明知入土消无,身携漠地飞沙,却终要以柔意的化身赠世间以一份清冽。北地是谁的故土,当初的烈志义士是否也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捧着你浇润干渴的心。你是年年岁岁心事的承载者,放神话的暗袋,清官朝服的繁华没有被你所映射,贫瘠寒苦的现实同样被你牢记于心。
由此,我因着对你所有的信仰,终于来到你面前。听你将一则则雨的故事。
你牵起我的手,对我说,我要带你上山听雨去。
步步拾阶,你和我都未撑伞,泥土湿地忧伤,树梢的花意凝重温凉。我问你,那么什么才算真正的雨之含义呢?你笑而不答,替以转身笑跑。
你真是令人感到惊喜的人。我曾想过几种回答你的方式。
若是你说,雨是万物之神。我定然首先想到“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是的,母性的雨水,孕育了来年此时的春天。
若是你说,雨是绣纱匣盒中的一粒砂丸,不可亵渎。青春的奥义于我太过渺茫,我本没有执意于你的劝诫去追寻过于神秘的生命终极意义,在每次流露出的生命内涵的意蕴与品性中,我总要顿足三望,问一句,这是该还是不该。做了又会否后悔?你所说的雨便是此般的忠守于原初的信誓,我深知在这劳碌的世间能真正完成本真的愿望是多么不可多得,对于一场雨所赐予的提醒和生命的醒诫,我定是铭刻于心,此生此至了。
若是你说,雨其实什么亦不是。不是天上雨,而是心中雨。我便要拾一枝时光的枝丫,拨动那往昔的湖面,这十几年来我所揣怀着梦想与追求的心灵,守着一路的艰辛终是抵达此处。却一直忘于回首问一问自己,我所要的到底是什么呢?席慕容说,“我们只能来在喝世上一次,只能有一个名字。我愿意用干言万语来描述这一种只有在人世间得到的温暖与朦胧的喜悦。”你便是如此纯至的人。听一场雨,遥想万里,分毫没有负压,而我痴痴地守着你一句回答,不仅思量出悔过与不该。我褪尽了伪的包装,最终在你的“真”前无地自容。
大凡世间白花都有各自所归属的颜色,每个人便有一场属于他自己的雨。你的雨倾注于你的怀,而我仿佛仍旧在默守其空。对于你笑着跑开留我孤身于原地的倜然,我不知如何应措。
这便算做你的回答了吗?这五月的雨未曾怪罪生命对本身的轻薄,这样的宽容反令我深思,你是否打算将这场雨打成一册诗赠与我。那样我便不必再害怕自己会在月下迷路,恒握你赐赠的长久理想,完满实践自己将要走过的路途。或许此般,我便不再回望,清晰地明晓生命本身的意义,做下去的目的,都在心头晓明。那就算是得到一处精神的容所,栖身之余可以听雨,梦境可以填平,菜圃也得以翻新,总之,一切你赠的,都是新的。
你去已多时,还未归来。我便开始自行上路。我单薄的衣衫已经温暖,闲来听雨,记忆也会变得恍惚。我真是不敢再抬头直视生命的眼,它扩张的力使我力不从心,无以抵抗由之带来的重重荷压。你可记得你对我读过的诗句, “贫穷孤独的少女/像女王一样。住在一把伞中/阳光和雨水只能给你尘土和泥泞/你在伞中/躲开一切/拒绝泪水和回忆”。明明允诺过要对自己的理想付与期守与实现,终究抵不过命数的安排最后错位了所感所念。我总是没能拥有与你一般成功而富有激情的高昂心态。你如同一场雨一般纯粹。来便是来了,毫不滞留。我悔的是这之前我做过怎样令自己不忍重读的事,你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乡地,那些水泽,理想的田地,五月初的雨,山插遍萸,都是你的。
又或者我的路还是踏在一叶薄薄的扁舟上,泛浮无定。所有关于爱与生与死的川流我都见过却已忘了。那么我便不再责怪生命,生命本就不缺少雨季,我所无法寻掇地潮湿之的丘梦之泽是因为理想的干涸梦想的空度而逐渐退出了。
这样也好。我已然有所感念。你却瞬时出现于山头树边。你笑着应我。你来了呀。
我等你好久。
你那丰饶的面容上种满多种情愫,我恍惚于方才那一场拾步台阶的缓慢旅途,片片思绪,相约雨季时,再来。
这便是真正的雨吗?几乎花了一生的时间来听。惜的是,雨总要停,云亦要开。
五月的诗歌,我还记得。你给我念的。新的诗歌。
如果雨之后还是雨如果忧伤之后仍是忧伤请让我从容面对这别离之后的别离微笑地继续去寻找一个不可能再出现的你
名师点拨
雨是上天撒落人间的精灵,从万丈苍穹,以舍命的姿态,投向大地神秘的胸怀,奏响一曲生命的高歌。
文章用第二人称,使人顿生亲近之感。而行文生动传神,对雨细致入微的描绘显示出作者无比出色的观察能力,更说明了他对自然万物持之以恒的兴趣和超乎众人的眼光。特别是那些对于雨的比喻,更是妙语连珠,文才斐然。 “雨是绣纱匣盒中的一粒砂丸”,给雨以新的质感,温润坚硬而弥足珍贵,忍不住要赞扬作者的想象力了。
文章华丽而又不放肆,就像蒙蒙的细雨,一点点打湿空气,浸透泥土,扯起了人多少想象的空间。我们已经出发,而雨,还在路上。
